第7章 星火燎原

五月的广州城，在湿热的笼罩下，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往日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却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梅雨时节暗生的霉斑，在城市的角落里悄然蔓延。

温明远站在防疫局临时征用的城西驿站——如今已挂上“疠人所”牌匾的大门内，看着院子里新增的十几副担架，眉头深锁。这里的病人已远超容纳极限，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液和浓烈草药混合的浑浊气味。

阿树快步从外面进来，口罩上方的额头布满汗珠，眼神里带着新的惶恐：“师父，不好了！永清码头的扛大包的刘三，昨儿个夜里发病，今早咳了血，现在人已经昏过去了！还有东市卖菜的阿桂嫂，连同她两个孩子，都起了红疹，发热不退……”

温明远沉默地听着，这些名字和地点，如同散落的火星，原本只在城郊和特定区域闪烁，如今却已在城中各处迸发。码头工人、市井商贩……这意味着疫情通过复杂的人际网络，已经渗透进城市运转的毛细血管。

“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温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多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李知府和周特使紧急商议了一早上，”阿树压低声音，“听说……连府衙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差役也病倒了，现在后衙人心惶惶。”

连官府内部都出现了病例！温明远心下一沉。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民间疫病，它开始撼动这座城市的统治基石。

他走到一个新送来的病人身边。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裸露的胳膊上能看到明显的针尖状红疹，有些已融合成片，颜色转为暗红。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咳嗽都带动身体痛苦的蜷缩，痰液中带着刺目的血丝。

“高热几日了？”温明远一边诊脉，一边问随行送来的人。

“三、三天了……起初只当是伤风，喝了姜汤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那人的家属哭诉着，“大夫，您救救他，家里就靠他扛活了……”

脉象洪大而数，却重按无力，这是邪盛正衰的危象。温明远翻开患者的眼睑，可见黏膜下有细小的出血点。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症状高度统一，进展迅猛，从持续高热到咳血，再到皮肤出现瘀斑甚至溃烂，最终内脏出血而亡……这个过程短则三五日，长不过旬余，死亡率高得惊人。

死亡人数在悄然攀升。疠人所内，几乎每天都有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去，送往城外公用的义庄。起初还有家人哭送，后来，很多尸体无人认领，或者家人也已病倒。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比疾病本身传播得更快。茶楼酒肆里，关于“烂桃病”、“鬼拍手”的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人家在家门口悬挂符箓，焚烧纸钱，试图驱散那看不见的邪祟。

广州城表面上还在运转，但一种深刻的裂痕正在其肌体上蔓延。星火已现，渐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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