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选择了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专业是基础科学。

这是我真正感兴趣的领域，无关就业前景，无关“光宗耀祖”。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了一趟学校办理相关手续。

出来时，在街角，被我爸拦住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曾经挺直的脊背也有些弯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骄傲，更多的是某种无力的疲惫。

“晚照”他开口，声音沙哑，“恭喜你。”

“谢谢。”我客气而疏离。

“你妈她真的很想你，那天是我们不对。”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没什么经验，就想着”

“想着让我替你们活，替你们赢。”我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爸，你们是没什么经验，但你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学。你们只想把我塑造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通知书我拿到了，学校很好，专业我也喜欢。”

我看着他，清晰地说，“我会申请助学贷款，以后的生活费，我自己能赚。不劳你们费心了。”

“晚照！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是一家人！”他有些激动。

“一家人？”我轻轻笑了，“会在孩子考了分后，把她锁进小黑屋，说要断绝关系的一家人吗？”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就这样吧。”我说，“你们保重。”

我绕过他，向前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知道，我和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是那一分的距离，而是整整十八年被扭曲、被压抑的人生。这道裂痕，太深，太宽，或许此生都无法弥合。

出发去北京前，我收拾着小小的出租屋。

那个旧书包里，除了几本书和笔记，就是那瓶空了的矿泉水瓶，和那张写着“加油”的便签。

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那个水瓶，走到垃圾桶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扔进去。

我拧开瓶盖，走到窗边。夏末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进来。楼下，沈聿正靠在他的自行车旁，抬头望着我的窗口。

他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这个暑假都在。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笑，也抬起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握紧了手中的瓶盖，粗糙的螺纹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带来无比真实的存在感。

过去的，已经过去。

被锁在小黑屋里的林晚照，死在了那个夜晚。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或许依旧伤痕累累，但却无比坚定、无比自由的灵魂。

我的独白，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唯一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