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葬礼很简单。

那天下了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在为我送行。

我爸一夜白头。

他穿着黑色的丧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呆滞。

他怀里紧紧抱着我的骨灰盒，谁也不让碰，仿佛那是还在襁褓中的我。

他嘴里不再念叨分数和考试，只会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小远，爸爸给你做了鱼，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昔日那个精明强干、对成绩锱铢必较的严父，彻底变成了一个疯老头。

吴老师带着全班同学来送我。

大家穿着校服，胸前别着白花，一个个红着眼眶。

肖宇哭得站不住，跪在我的墓前，把一罐我生前最爱吃却被我爸禁止的零食放在墓碑前：

“小远，你不用再做题了，那边没有高考，你可以睡懒觉了，也可以吃零食了。”

我爸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这些鲜活的孩子，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你们这次一模考了多少分？”

全场死寂。

同学们惊恐地看着他。

我爸问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冰冷的盒子，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都疯了”他喃喃自语。

“这时候了，我还问分数干什么分数有什么用啊”

“考多少又怎么样我的小远回不来了”

他抱着盒子，慢慢蹲下身，把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墓碑上，在雨中嚎啕大哭。

超度的诵经声响起。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轻，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星光。

我知道，我要走了。

我看着苍老了十岁的父母。

他们互相依偎在墓碑前，像两棵枯萎的树。

这几天，他们仿佛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我心里没有恨。

真的，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

我只是觉得酸涩，觉得遗憾。

遗憾我们用了最惨烈的方式，才读懂了彼此的爱。

遗憾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重要。

我飘到他们面前。

我想最后抱抱他们。

我虚幻的手臂环绕住我爸颤抖的肩膀，轻轻把头靠在他的额头上。

虽然他感觉不到。

“爸。”我在虚空中轻声说道，“别哭了。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妈，以后少出差，多陪陪我爸，别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我的身体开始消散。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看着他们，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爸，妈，如果有来生，或者你们再生一个小孩别让他那么累了。”

“别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了。”

“做个普通人，健康，快乐，这就够了。”

光芒散尽。

墓园的风铃突然叮铃铃响了一声。

我爸猛地抬起头，看向虚空，眼泪再次涌出，颤抖着喊了一声：

“小远？”

风吹过，无人应答。

只有墓碑上的照片里，那个男孩依然笑得阳光，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