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东店的厨师长老魏，在苏明接手的第八天辞职了。

辞职信直接放在后厨操作台上，人当天就走了。

老魏跟了我十年。

十年前他从一家倒闭的酒店出来，酗酒，欠债，老婆跑了，没一家馆子愿意收他。

是我给了他一个机会。

帮他戒了酒，替他还了最后一笔赌债，把他从泥坑里一点一点拉上来。

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炒的每道菜都拼了命。

城东店百分之六十的回头客，冲的就是他的手艺。

他辞了职直接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黑着脸不说话。

“进来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人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大半瓶。

老魏喝到微醺，红着眼说：

“他接手第一天就让我把汤底配方写成文档，说要标准化管理，以后交给中央厨房代工。“

“那汤底要牛骨慢炖十四个小时，分三次加料两次撇沫，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不对。这玩意儿能标准化？“

“我没给。他就当着整个后厨的面说我倚老卖老、不配合新管理层。“

老魏放下杯子，直直看着我：

“苏姐，你要是以后自己开店，叫上我。我不要工资。“

我摇头：“老魏，暂时没这个打算。“

这是实话。

因为我要做的事，比开一家店复杂得多。

老魏走后没两天，城东店另外三个老厨师也递了辞呈。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周婷开始往后厨安插自己人了。

她表弟，二十岁，连颠勺都不利索，被塞进来当副厨师长。

她表妹，以前在奶茶店打工的姑娘，安排到前台管收银。

苏明不管。或者说管不了。

周婷跟他说：“你姐以前用的那些老人，工资高脾气大还不听指挥。换自己人，省钱好管。“

苏明觉得有道理，点了头。

于是城东店后厨一周之内大换血。

新来的厨师没一个会做招牌牛肉面。

汤底改成了浓缩高汤勾兑，手工擀面换成了机器压面。

老顾客吃第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大众点评的评分两周之内从掉到。

差评里最扎心的一条是：“吃了八年的苏记，这次的牛肉面像刷锅水。那个做面的苏老板呢？换人了吧？直接改名算了。“

我是在老周发来的截图上看到这条评价的。

苏老板。

他们嘴里的苏老板，是我。

不是苏明，不是苏建国。

是苏念。

一个名字不在任何一张营业执照上的人。

我想起周婷第一次到店里来的那天。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家里人打招呼。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转过头问了我一句：

“姐，这店一年能赚多少？“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

她嫁的不是苏明。

她嫁的是苏记。